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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圳,你让我泪流满面

热度69票  浏览339次 【共0条评论】【我要评论 时间:2009年8月21日 17:50
序曲
    
  今年我已经五十岁了,所有和青春沾边儿的东西,都早就远离我而去。我过去不知道,男人老起来,也是土崩瓦解的,转眼间就成了蜷缩在边缘的人物,只能听任不断成长起来的少男少女在舞台中心张扬。
  沮丧是条虫,咬啮着半百之人的心。
  可是,在十五年前,我也曾飞扬过。领带打得整齐,西装没有皱,皮鞋是玻璃一样地亮。从写字楼走出来,天新地迥,太阳都在喝彩。一切就在十五年间消逝了,时间是不讲仁义的,它是我唯一无法战胜的敌人。
  现在我到街上去,人家叫我“老师傅”,上下公车时,动作稍迟缓一点儿,就要招致白眼。年轻人仿佛永远不老似地跟我傲慢地讲话。他们想不到,就在十五年前,我也曾经年轻。当然,与今天有些不同,那时的年轻人,还不太痞,走南闯北碰到一起,热心相助的多。那时的人,都渴望新生活,把明天想象得比较有激情,于是,生活中就时时飘浮着金色的颗粒。那时候,我愿意听迈克尔-杰克逊,因为他的那种唱法,就像生活的大脉搏在鼓动。噗-噗!那是个仿佛很近,但又很遥远的岁月啊。
  我36岁时,闯过深圳,在那里度过了三年。此后的好长时间里,杰克逊那尖锐的歌声,曾不止一次地把我拽回到那些时日里。
  一切都恍如昨日。五月的某一天,是我的生日。我和我的女朋友坐在蛇口海滨的栏杆上,面对海湾。对面有青山,那就是香港的新界,近得几步就能走到的样子。暮色中,山是墨绿墨绿的,厚重,宁静。海风吹得厉害,风里夹着海腥味儿。
  我们身后,有一片矮矮的荔枝树。树后,是一排联体别墅。别墅静悄悄,好像没人住。其实是有人住的,除了老外,就是八十年代末先富起来的家伙。黄昏,有几个落地窗亮起了灯,窗上拉着纱帘,朦朦胧胧,就更让穷人垂涎。海滨的这条路,平时的黄昏人比较多,打工者、外地游客,都比较喜欢来。夜再深一点儿,就只剩下情侣了,所以这路就有个名字叫“情人路”。那天是星期天,情人路不知为什么人不多。我和女朋友小清——我那时戏称她“小情”——在水泥栏杆上坐着,她的裙子不断被海风鼓起,像个大蘑菇。每鼓起一次,她就不好意思地冲我笑笑,用胖乎乎的小手把裙子使劲压下去。周而复始,她一点儿不嫌烦。
  那时候我们谈什么来着?是在谈将来的归宿,打工打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儿。这话题,是深圳打工者们永远谈不够的话题。那个年月,我们心里多少还有些很热切的东西,不光是想钱,主要想的是怎么享受新生活。我决想不到,今天我会生活在远离深圳的地方,如此寞落。后来我也辗转地知道了,小清最终也离开了深圳。命运就这么无情,它碾碎年轻人的梦想就像踩破没人要的汽球。可是在当时,我们都以为,那种南国意味的、海风拂面的好日子,完全可能一辈子属于我们所有。
  至今我的案头,还放着一个相框,里边嵌着小清的照片。相框是港货,那年头内地还没有这么精美的东西。椭圆形的画框里,小清靠在海边栏杆上微笑,呼之欲出。十多年来,我搬了好些地方,从南到北,这相框已磨损得毫无光彩了,但我始终没扔。我舍不得。我从那个年代里带过来的东西已经不多了。离开小清,我就一直是个单身汉,无论在哪个单身汉房间里,这微笑都能给满屋的寒酸之气带来一种光辉。这是我和深圳割不断的血缘啊。我的小情人,我不能想象你今年已是38岁的中年妇人了,我所记得的,只有你永远的青春。深圳的骄阳晒着你,你身上散发出九里香的气息。那时,我拥有你,冷酷的海还未曾冻僵我们的心。深圳,长夜的记忆里,你让我泪流满面。

  回忆小清,后来是我孤独生涯的一种享受。在深圳,我所看到的她,是一个女人如花的年华。她用这年华来陪伴了我。应该说,她不算美女,尽管比当下的这几个要强得多,但可以说,她是我一生中所遇到的最美丽的女人。小清是娇小型的,湖南人,不像北方女孩那样人高马大。有时候我看她,的确就像古人所形容的那样——“纤腰一握”。纤细得让人心疼。关键不在这个,而在于她善良。我这样来评价她,在眼下这个已然熟透了的时代,大概是有些迂了。年轻的读者们,有的也许要将门齿笑掉了。可是,我还是要说一遍,八十年代末,那时的青年是从一种古典意味的气氛中走出来的。人的善良,在那时并不罕见。那时的深圳,聚集了好多这样的青年,他们为新生活而来,投身商界,苦苦熬日子,却不乏纯洁与浪漫。于是,我记忆中的深圳,就永远是长天寥阔,碧草如茵,是一个当时的中国人活着能走进的天堂。
  可惜,这一切已不复存在了。虽然深圳到今天仍旧生机勃勃,深南大道仍然红尘万丈,深圳街头的小伙子还是习惯于西装革履,打扮得像个新郎官:但那内里已经不同了。生活的底色,在十几年间早被悄悄置换,新生活迅速蜕化为急功近利的生活,写字楼越来越显出它们的机器本色。轰轰做响的市声,是资本的马达在响,只在呼唤着一个字——钱!我的小清,我的那个深圳,早已经陈旧了。当年的高楼大厦,在后起的高楼大厦面前,简直渺小不堪。但是我,一仍其旧地珍惜藏在我心底的那个深圳。1995年,深圳发生过一次可怕的煤气大爆炸,险些就要掀掉大半个深圳城。那时我在报纸上读到了消息,内心曾被深深地震撼。这就是天意啊,天意!我当时想,如果深圳不幸被夷为平地,那就让我也跟着毁灭掉吧。那个城不在了,那些岁月也就不在了,如此的话,生命还有什么可留恋的呢?一本书,如果它的后半部越读越乏味的话,那么,不再读它了也罢!
  当年我在告别深圳时,就已经悲哀地意识到,有一扇大门在我身后已经关上了。人生中的五色斑斓,被隔在了另一边。我的小清,我的深圳,还有那蛇口怒放的洋紫荆树,深南大道流星似的车灯,就在这一瞬间,凝固了。今后的日子,是一副失去鲜血的躯壳,我将像蜗牛,慢慢的来度完残生。在深圳的那些欢笑,不时在清夜里刺痛我——人最初所期待的归宿,为何与实际发生的相距如此之远?
  
  五月的那一天,后来我们在夜幕下,走到了那排别墅旁边。别墅的窗子很大,透过纱帘,里面的豪华隐约可见。这是家,但不是绝大多数中国人的家。比如其中的一栋,就是演员刘晓庆的家。在那个年代,谁能如此快乐而自由?我们的明天,真的能比蜜甜吗?我和小清望着那铁栅栏后的草坪,还有那檐廊下如雾的灯光,有过一种无言的压抑。我们的心灵生活很美好,我们的肉体生活却很糟糕。我当时想,就是把深圳大地都盖满了别墅,是否就能轮到我们住上一栋呢?
  那天,小清走累了,站在海滨小路上,扶着长矛似的别墅铁栅栏歇气。一向比较务实的她,忽然向我提了个很玄虚的问题:“这么累,活着是为什么呀?”她目光晶莹,里面有一丝凄迷。
  我的小清,这问题那时我回答不了,现在就更没法儿找到答案了。多少年来,我就是一直是浑浑噩噩混过来的。这世界,不是清醒者的乐土。糊涂,是免于自杀、免于毁灭、免于沮丧的唯一处世良方。人到了五十岁,保质期已经结束,开始活牙漏齿了,四肢经常酸痛,视力也完全完了。更难于启齿的是,就算是木子美小姐横陈于前,也不会再热血贲张了。——我看过的太多,太多了!所有的花儿,都是要谢的;所有的财富,都是要散尽的;那么,到底什么才是值得留恋的呢?时光,青春,活力。可是,一个五十岁的干巴老头,除了眼睁睁地看着时间像多米诺骨牌那样倒下去而无能为力之外,他还能干什么?回想起在深圳打工的那些激情岁月,直如两世为人!
  那些曾与你朝夕相伴的人,现在仍然活在这世上,可是你却不知道他们的下落,无从揣想他们的景况,他们活得风光还是痛苦,都与你无关了。对你来说,这些过去的朋友与死去了无异。人之悲哀,有什么比这个更大的?我一向认为,人活一世,是个什么基调,与他周围的人大有关系,尤其是可称为朋友的那些人。他们的与你的喜怒哀乐,共同构成了值得眷恋的生活。朋友一旦零落,就等于你自己的一大部分生命枯萎了。人到自然死亡的那一天,最可怕的就是:在世界上一个老朋友都没有了。譬如病房中的巴金先生,他人生最后的这段独行,意义又何在呢?
  因此,我的这本书,实际上是要写我在深圳的几个朋友。他们多少都有些浪漫,与八十年代那个时代相得益彰。有了他们,我的深圳生活,才常使我意醉情迷、不能自拔。现在想来,什么“人文精神”,什么“古典意趣”,这些东西怎么可能发生在当今?唯有当年的深圳,才可能有一种“现代中的古典优雅”。
  我平生最厌恶的就是“办公室政治”。鸡肠狗肚,是我们这个民族一万年也切不去的毒瘤,是毁坏一切崇高之美的恶性基因。因此我的这本回忆小说,有意回避了那一方面。我以为,如果有谁还没被“办公室谋略” 折磨够,还要把它写成小说,供人欣赏,那他的脑子基本就算是坏掉了。以我的所知范围,唯一写这种书而脑子又免于坏掉的作家,是我的朋友慕容雪村先生。他的一本描写深圳的小说正在网上连载,可以看做是对我这本书回避掉的那些事所做的补充。我奉劝那些因我的迂腐而笑掉了门齿的年轻朋友,不妨径直去读他的那本小说,就不必在这里浪费时间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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