爱情的颜色是翡翠绿
多年后，我告诉你，你是我的春天
爱情的颜色是翡翠绿
文/摩卡
1
我一生下来就被送到乡下奶奶的身边，父母工作在上海，很少来看我。
两岁那年，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病改变了我的人生。连续四天的高烧不退，吓坏了看护我的奶奶，当远在上海的父亲赶到时，我再也无法用眼睛来感知这个世界。极度内疚的母亲把我接回上海。
于是，我学习用倾听感受事物的存在，用手去触摸这个世界的温情。
后来，在父母的安排下，我开始学弹钢琴。
２
从那时起，我喜欢上了云悦的笑声。
她是教我钢琴的周老师的女儿，比我小一岁。我不知道她的摸样，只是觉得她的笑声特别好听，丁丁冬冬，如明快的钢琴声。
一天，独自在琴房练琴，沉醉在施特劳斯的《春之声》里，在弥漫的音符中，我看到了生机盎然的森林，五彩缤纷的烂漫山花，有鸟雀在明媚的云间穿行……
在最后一个音符袅袅散尽的时候，我关上琴盖，回到了黯淡的世界。
走到门口，撞到了一个人。匆忙间随手一抓，一把柔滑的长发握在我的掌心。
“你抓疼我了！”云悦叫了起来，然后是一串熟悉的笑声。
那天，云悦引导我用手认识了她。
“头发是黑色的。”
“嘴唇是红色的。”
……
忽然，我在她的左眼角下触到一枚小小的痣。
“这叫泪痣，听人说有泪痣的人一生都会流很多眼泪。”云悦的声音里有着一个小女孩不该有的伤感。
“你一定会幸福，永远都不会哭的。”我肯定地告诉云悦。
云悦说她最喜欢听我弹那首《春之声》，她常说在这样美好的音乐里，她闭上眼睛能够体会到我的感受，她可以感到我与她之间有一个共同的世界。
当云悦告诉我《春之声》是绿色的时候，我那么迫切地想知道，什么是绿？什么是绿？
但任我怎样的想像，都无法揣度出绿色的质地。
云悦拉着我的手，带我去公园，让我闻刚刚发芽的柳条的清香，让我抚摸小草的稚嫩，然后她告诉我，草是绿色的，橄榄是绿色的，树木是绿色的，她的裙子是绿色的……
她说：春天，就是由这么多绿色组成的。
那一刻，我疯狂地迷上了绿色，迷上了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色彩。
在这样的绿色里，云悦对我说：“我喜欢和你在一起。”
３
云悦去北京读书的前一天，我正准备参加市里的一场钢琴比赛，当我知道可能很久不能再见到云悦时，键盘上的琴声变了调。
云悦送给我一份包装精美的礼物。我摸索着打开层层包裹，最后摸到一条缀着一块温润石头的链子。
云悦坚持要帮我把项链戴在颈上。
“不要，男孩子戴项链别人会笑话的。”我挣扎。
推搡间，“啪”的一声，我听到项链掉在了地上，立即呆住了。
“还好，没有摔坏！”云悦连连庆幸，她再次帮我戴项链的时候，我没有拒绝。
“一定不要弄丢哦，这是一块绿色的翡翠。”
“你摸摸看，是只和你一样不听话的小猪。”
我把那只翡翠紧紧握在手里，她竟然记得我属猪。
月台上，我把自己演奏的《春之声》录制成磁带送给了云悦，礼品店的老板帮忙选的绿色包装纸。
“记住了，蔬菜是绿色的。”
“树木是绿色的。”我马上接上。
“草原是绿色的。”
“橄榄是绿色的。”
“军装是绿色的。”云悦咯咯地笑。
“我的裙子是绿色的。”她一定想起那个公园的春天。
“春天是绿色的。”我忍住不让眼泪流下来。
“友情也是绿色的。”云悦拉起我的手。
那一刻，我真的很想看看站在我面前的这个女孩，哪怕，只有一眼。
４
暑假，云悦跑回上海看我。
当时，我因为在一场钢琴比赛中败北而拒绝再碰钢琴。
她拉着我回到那个熟悉的琴房。我听不进任何话，只是摸到钢琴旁，对着键盘一通乱砸，恨我自己没用，学了这么多年的琴还是一无所有，然后开始泪流满面。
云悦把我的手轻轻按在键盘上，一个音一个音地按着。
在我挣扎着准备逃脱时，她对我大喊：“失明不是你的错，你不觉得自己很幸运吗？因为你所了解的世界远比别人美丽得多。”
然后，她开始轻声哼唱那首《春之声》，在那熟悉的旋律中，我仿佛又牵着她的手回到了那个散发着刚刚发芽柳条的清香，有着稚嫩的新生小草的公园。
我轻轻坐下，抚摩着琴键，如同，抚摩那个梦境般的春天。
不知何时，音乐悄悄从我的指间溢出，我看到了生机盎然的森林，五彩缤纷的烂漫山花，有鸟雀在明媚的云间穿行……
我看到，空气都变成了绿色……
一年后，我拿到了市里钢琴演奏的第一名。
5
一次演出结束，左等右等不见父亲来接我。我决定自己回去。
忽然，有个声音沙哑的家伙挡住了我的去路：“哟，你们看，这小子的项链还真不错。” 然后听到一群人的讪笑。
紧接着，我感觉到有人向我走来，一只手伸向我的脖子。
我使劲挥动手中的盲杖，听到了几声惨叫。然后转身就跑，可是没几步便被追上，那帮小混混把我按到在地，给了我重重两拳后，又去扯我的翡翠。
不知道哪里来的蛮力，我把压在我身上的小子推开，双手拼命在地下摸索，想找回我的盲杖。忽然，摸到了一快砖头。
我用尽全身力气翻过身，拿起砖头狠狠地向抢我项链的那个人砸去。接着，听到他的嚎叫。
“别打了，他的脑袋流血了。”四周响起一片惊呼。
我顺着那人的头摸下去，是黏黏滑滑的汁液。我扔掉了砖头。
那帮小混混蜂拥而上，把我围在中间，拳打脚踢，渐渐失去了知觉前，我记得我始终用手紧紧攥着那块翡翠。
后来有人告诉我，如果不是警察急时赶到，只怕我早已死在那群小混混的毒打下。
住在医院里，我反复摩挲着那块翡翠，暗自庆幸，还好，它没有丝毫损伤，依旧是当初云悦给我时的轮廓。
云悦已经失去了联系，几次去周老师那里追问她的下落，都被淡淡地拒绝。这块翡翠，已经成了证明她曾在我生命里出现过的惟一线索。
6
２００2年，父亲把我送到北京协和医院做眼科检查。医生说，我的眼睛属后天失明，所幸眼角膜还没有破损，实施手术的话，应该有复明的希望。
我可以看到绿色了，这个希望让我兴奋得喘不过气。我要求立即手术。
当缠在我头部的厚重纱布被层层拆开时，五颜六色的光芒刺得我眼泪汩汩地流。
“我看见了，我看见了！”我激动地大叫！
我急不可待的用手去摸脖子上的翡翠，我看到了平生第一个色彩，绿色——那通透晶莹，已经和我的生命融为一体的颜色。
终于看清了那只被我的手掌摩挲过无数次的翡翠，真的是一只很漂亮的小猪，遗憾的是已经缺了一只脚。
闭上眼睛，用手去感受小猪，它依旧是当初云悦为我戴上时的模样。
终于明白，当初，它确实是在我的失手中变得残缺不全的，云悦那善意的谎言，伴随了我这么多年。
7
又是一年春暖花开，又是满眼的绿色。我踱步在大学校园里，耳边回荡着《春之声》的旋律。在京城这所知名的大学校园里，我每天都这样坚定地寻找。
周老师始终拒绝告诉我云悦的去处，于是，这所她就读的大学就成了我惟一的线索。
我只有日复一日地徘徊在校园里，祈祷上苍给我一个相遇的瞬间。
树荫下，一个穿着绿色裙子的女孩，正闭着眼睛嗅着柳条的味道。
一把柔滑的黑发在脸颊滑开，左眼角下，是一颗小小的泪痣。
是她吗？是她吗？是她吗？
我朝她走过去，她的脸上绽开一朵小小的笑，也迎着我走了过来。
脚步，一跛一跛。
“你的裙子是绿色的。”我说。
“因为春天是绿色的。”她望着我，目光仿佛也是绿色的。
“是的，春天是绿色的。”我紧紧抓住她的手，生怕再把她丢了。
“友情是绿色的。”云悦的眼眶湿润了。
我伸出手，轻轻拭去她的眼泪，“爱情也是绿色的。”
8
两年前的一场车祸夺去了云悦曾经美好的身姿，在她的苦苦央求下，周老师答应了向我隐瞒她的遭遇。
当她在舞台下听到我的琴声，看到我的身影时，她能做的，只有在泪眼中给我最真挚的掌声。
那颗泪痣让她相信她的幸福注定残缺，而她，是那么希望我拥有一份完整的幸福。
“傻丫头，这只小猪也是残缺的，但它给了我二十年的幸福。”我轻轻地把云悦用在怀里，认真地告诉她：“当你告诉我绿色就是春天的时候，你已经成为我生命里的春天。”
